福州大学-现代教育技术中心
当前位置: 首页 > 桥梁文化 > 正文

桥梁文学随笔

信息来源:本站原创 发布日期: 2020-06-12浏览次数: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郑振飞

摘 要:桥梁不仅具有形体和力的美,它也是有情物,一旦入诗,有感情有色彩。本文从诗与桥的内涵,阐明桥梁的人文精神与人文意义。

关键词:桥梁  诗  人文精神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桥与诗

桥梁建筑,不仅具有物质功能,同时也具有精神功能,所以它从来就是实用与艺术相融合的作品。梁桥的平直,吊桥的凌空,拱桥的涵影,它们形象的本身就摇曳着艺术的风姿,更何况又常常处于山川秀美的林泉胜地,谐调于天然风景与建筑群体之中,很自然给人以画一般的意境和诗一般的情趣,从《诗经》“亲迎于渭,造舟为梁”,到清人黄仲则的“独立市桥人不识,一星如月立多时”,不知历代诗人词客,为桥梁写下多少清丽动人的诗句。唐代白居易诗“晴虹桥影出,秋雁橹声来”,宋代苏轼诗“弯弯飞桥出,剑剑半月彀”,写的是拱桥;明代王贤诗“横桥远亘如游龙,明珠影荡长河中”,写的是梁桥;明代王锡衮诗“飞梯何须借鳌背,金绳直嵌山之侧,横空贯索插云蹊,补天绝地真奇绝”,写的是悬索桥。真是有各式各样结构形式的桥梁,就有各式各样美妙的佳句来描述它。

但是应该说,上面的诗句都只是描写桥梁本身的形态美与建筑美。王国维在《人间词话》中讲到诗的境界时,十分强调:“境非独谓景物也,喜怒哀乐亦人心中之一境界。故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,谓之有境界,否则谓之无境界。” 我国古代描写桥梁浩如烟海的诗作中,有不少佳作,情景交融,深切感人,客观的桥与主观的情高度融合而达到一种很高的艺术审美境界。它们或因桥成诗,直抒胸臆;或借桥感世,托物言志;或纳桥入景,寄情山水,给后人留下瑰丽的桥梁文化。

因桥得诗,直抒胸臆。这一类诗中,最为典型的要算唐朝诗人雍陶的 《情尽桥》:“从来只有情难尽,何事名为情尽桥,自此改名为折柳,任他离恨一条条。”情尽桥在四川简州 (今简阳 )北绛溪上,其实只是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小桥,然而却因为雍陶的这首诗而留传于世。雍陶的这首诗,因桥名而触动灵感,但他反其意而用之。“自此改名为折柳,任他离恨一条条。”古人伤别,折柳相赠,于是 “离愁”这种本来是不可触摸的情思,因为找到了“柳枝”这个意象,就把“离恨”刻画得淋漓尽致了,不仅“一条条”可以看得见,摸得着,而且柳枝具有很顽强的生命力,它与李煜词中的“离恨恰如春草,更行更远还生。”可谓异曲同工。

借桥感世,托物言志。这一类诗中,文人词客或忧国忧民,感时感世;或怀才不遇,狷介不羁,往往触景生情,借桥梁抒发胸中的块垒。较典型有唐代孟郊《洛桥晚望》诗:“天津桥下冰初结,洛阳陌上人行绝。榆柳萧疏楼阁闲,月明直见嵩山雪。”洛桥即天津桥,位于河南省洛阳城外西南,跨洛水。古代设置河道与桥梁,法天的思想,代相继承。天象箕星在南,斗星在北,银河横在其间,“箕斗之间,为天汉之津”,洛水当时东西穿城而过,所以洛桥又取名天津桥。应该说,洛桥只是一座普普通通的拱桥,但桥梁本身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诗人在桥上发现了诗,发现了美。一个冬天的晚上,诗人站在洛桥上,展现在眼前的是一幅冬景:冰初结,人行绝,楼阁闲,榆柳歇,可就在这一片阴冷萧杀的氛围中,诗人发现了一片灿烂的光辉:“月明直见嵩山雪。”高耸在洛桥东南的嵩山,顶上一片积雪,在泠月的照射下,摇魂眩目,焕发异彩。

当代著名的美学家朱光潜先生说:“美感不是别的,就是人在外在世界中体现了自己本质力量时所感到的快感与欣喜。”换句话说,美是人的理想、本质、本质力量的感性显现。“明月直见嵩山雪”可以说达到一个崇高美的境界,而这种境界正是孟郊个人理想和人格力量的显现。我们知道,孟郊出身贫贱,一生坎坷,幼年丧父,晚年失子,非常不幸,但《唐才子传》说他“裘褐悬结,未尝俯眉为可怜之色。”所以,在这里诗人借桥感世,托物言志,看起来《洛阳晚望》是一首风景诗,而实际上诗人在这里表达的是一个特殊的感受,表达一个发现,即阴冷枯寂的环境中,可以涌现出一片灿烂光华,犹如人,越处在艰苦的环境中,有人越能闪烁出光辉。

纳桥入景,寄情山水。这类写桥的诗就更多了,也留下不少名篇与佳句。如唐代温庭筠的 “ 鸡声茅店月,人迹板桥霜”;如宋代陆游的“断桥烟雨梅花瘦,绝涧风霜槲叶深”;元代马致远的词“枯藤老树昏鸦,小桥流水人家”等等,而其中最为出色的一首当推唐代张继的《枫桥夜泊》了:“月落乌啼霜满天,江枫渔火对愁眠,姑苏城外寒山寺,夜半钟声到客船。”因为有了这首诗,千百年来让多少文人词客来到“姑苏城外寒山寺”,都有着“眼前有景道不得”的感叹。也因为有了这首诗,枫桥、寒山寺以及寺里的大钟都成了国内外知名的胜迹与文物了。只要寒山寺还在,只要寒山寺的钟声还响,张继的诗名就将千秋万代地传下去。

枫桥,位于江苏省阊门外。单孔石拱桥。旧作封桥,因张继夜泊枫桥诗相承作枫桥。所以,《吴地记》曰:吴门 390桥,枫桥最著名者。 现存的枫桥为清代同治六年 (公元1868年) 重建。

《枫桥夜泊》与《洛桥晚望》明显不同之处是,洛桥在孟郊那里只是托物寄兴,而枫桥在张继诗中则是纳桥入景,成为一个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。有了枫桥,就有了天边的冷月,秋夜的霜天,就有了江边的枫树,渔舟的火光,它们既和谐又有层次地统一起来,从远景到近景展现了丰富多样的色彩,衬托着桥、 树和船的剪影,使枫桥夜色变得扑朔迷离而又无比幽美。再加上不远的寒山寺,又突然传来钟声,这不仅点出了 “夜泊” 的特有氛围,而且乌啼与钟声的交织,简直是把游子本来就无法排遣的羁旅情怀推向深渊。

这就是诗中的桥,桥中的诗。一座座桥梁它不单单具有形体和力的美。 它也是有情物,一旦入诗,它有色彩有感情,可以让诗人和读者产生共鸣,引起灵魂的颤振。 这也许是诗与桥梁的魅力吧!

现代桥梁与现代诗

本世纪是现代桥梁迅速发展,突飞猛进的世纪,如果说世纪初现代桥梁还是步履蹒跚,仅出现一些跨径和工程规模都不是太大的钢索桥和钢筋混凝土桥梁,那么到了三十年代,美国旧金山桥的出现,一下子就创下跨度为 1280米世界桥梁的纪录,而后所谓超级桥梁,无论是吊桥或斜拉桥跨度之大,愈演愈烈,风起云涌。世界注目的日本明石海峡大桥 1998年将创下 1990米的世界纪录。大跨径现代桥梁的纪录是衡量各门技术力量和综合国力的标志,所以,当前世界上正在上演一幕精采的“超级桥梁竞赛”。

有趣的是,不仅仅是桥梁学者和工程师们关心现代桥梁的发展,那些现代诗人们也纷纷把关注的目光投向现代桥梁,特别是欧美等国现代派诗人,他们有的把现代桥梁演绎成为现代社会的一个缩影,反映当代社会,尤其是西方社会,现代文明的危机意识,人的异化与扭曲并由此产生的精神创伤与变态心理,有的借托桥梁以具象,抒发岁月易逝、 人生如梦的感叹,有的则以桥梁为象征和暗喻,表达某种灵魂的振撼和对某种理想的追求。

艾略特于 1948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,他的 《荒原》 被认为本世纪西方文学中最有影响的诗篇,它代表了现代派的胜利。这首忧郁阴沉的诗,着眼于描写枯燥和无力的现代文明,在表现手法上用了一系列时而现实时而象神话似的情节,一个个意象相互冲撞,获得了非笔墨所能形容的整体效果。它所描写的悲惨景象不折不扣地反映了原子时代阴影下的现状,而 “荒原” 一词也成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时代的代名词。

艾略特笔下的伦敦桥:

虚幻的城市 /冬晨的棕色烟雾下 /人群涌过伦敦桥 /那么多人 /我想不到死神毁了那么多人 /时而吐出短促的叹息 /每个人眼睛看定脚前 /涌上山沿着威廉国王大街 /走向圣玛丽· 乌尔诺斯教堂敲钟的地方 /钟敲九点 /最后的一声死气沉沉

在艾略特眼里,伦敦这个大都市是波德莱尔笔下颓败灰色的都市,忽忙的人群都生活在但丁的《地狱篇》里,因为现代文明的窒息,所以伦敦桥通向死亡。现实的伦敦桥在艾略特的眼里扭曲变形了。这取决于艾略特的主观意识,取决于他对现代文明的看法。

同样写桥,艾略特同时代另一位著名诗人哈特· 克莱恩笔下的布鲁克林大桥:

“你横跨港湾,步步闪着银光,/好象太阳在你的上面行走,在你的步伐里 /留下永远消耗不尽的运动——/你的自由暗暗滞留了你!”/“桥上车灯如流,驰过你/急转的、一气呵成的曲线——星星们纯洁的叹息—— /颗颗如珠,照亮你的行道,浓缩了永恒/我看到你的双臂高举起夜空。”

显然,克莱恩在歌颂这座桥梁是歌颂时代科技的发展,人类社会文明的进步。因此,这座桥高高举起布满繁星的夜空,车灯如流浓缩了宇宙的永恒。在这十分宏伟的画面中,表现了诗人对当代物质文明充满骄傲与信心,而这与艾略特是截然相反的。同样是现代派的写法,但由于主观意识的差别,写出的两座现代桥梁风格却大相径庭。

我们再来看看两位台湾现代诗人写的桥梁。一位是覃子豪,1953年创办 “蓝星诗社”,并编辑 “蓝星周刊”。提倡现代诗,与纪弦的 “现代诗社” 同为早期台湾诗坛两大支柱。对台湾现代诗发展起了重要的作用。他有一首 《过黑发桥》,被誉为 “超越象征主义”的代表作。黑发桥是一座由台东通往新港途中的一座桥,但诗人写这座桥并不是描写现实世界中的实际存在的这座桥,而是通过桥上,一个从山里来雄姿英发的青年,有令人羡慕的黑发,从而引发诗人对岁月流逝、人生如梦的感慨。作者在这里调动了比喻、联想、象征、暗示的手法,营造出一个“黑发桥”的世界,把 “过桥”比喻为人的一生过程,从早到暮,从生到死,用“黄昏”象征暮年,用“青丝”借代青年时期,从而把“平凡化为不平凡,把贫乏化为丰富,把单调化为生动”(覃子豪《海峡的歌者谈诗创作》)创作出这首意象繁复,含义深奥的诗篇。整首诗写得并不悲观,诗人在最后唱出对人生和爱情的憧憬:

港在山外/春天系在黑发的林里/当蝙蝠目盲的时刻 /黎明海就飘动着 /载满爱情的船舶

这样写桥,其实只是一种托物比兴,并非写现实世界中的桥梁。而同是 “ 蓝星社” 的另一个著名诗人余光中,也写过桥梁,则另是一番情景了。

1958年,余光中路经台湾西部的西螺大桥,他写下这样铿锵的诗句:

矗然,钢的灵魂醒着。/严肃的静铿锵着。/西螺平原的海风猛撼着这座力的图案,美的/网,猛撼着这座/意表之塔的每一根神经,/猛撼着,而且绝望地啸着。/而铁钉的齿紧紧咬着 ,铁臂的手紧紧握着 /严肃的静。

读着这样的诗句,不由得会想起里尔克著名的咏豹诗:

“强韧的脚步迈着柔软的步容 /步容在这极小的圈中旋转/仿佛力之舞围绕着一个中心 /在中心一个伟大的意志昏眩”/“只有时眼帘无声地撩起/于是有一幅图像侵入/通过四肢紧张的静寂 /在心中化为乌有”

里尔克的 《豹》是一个身陷囹圄的英雄,他入木三分刻画了豹的精神状态,而余光中的《西螺大桥》 也是面临严峻挑战与考验的伟岸形象,它仿佛是钢铁意志与灵魂的象征。所以,作者说:“于是, 我的灵魂也醒了” “面临通向另一个世界的 /走廊,我微微地颤抖 /但西螺平原的壮阔的风 /迎面扑来,告诉我海在彼端 / 我微微地颤抖,但是我 /必须渡河。”《西螺大桥》 浸透了诗人的主观意识,表达了诗人灵魂的某种觉醒和对某种理念的追求。西螺大桥在台岛西部,与福建隔海相望,作者写这首诗有个附记,可以帮助我们更深一步理解他的心态: “3月7日与夏菁返回台北路过西螺大桥,摄下许多照片,守桥士兵向我借放大镜, 说守桥多年,不知海的彼端是什么样子。” 从这个附记看,作者困守孤岛,期望祖国统一的心情跃然纸上。

两位中国现代诗人也写有桥梁的诗篇。一位是黎焕颐的《题南浦大桥》。 上海的南浦大桥与杨浦大桥是中国桥梁史上的里程碑,这两座大桥的建成标志着中国当代桥梁跻身世界先进的行列。南浦大桥建设在先,而杨浦大桥则稍后一些时间建成。南浦大桥采用斜拉桥结构形式,主梁为预应力叠合梁。实际上1991年南浦大桥建成时,其423米的跨度在世界同类结构中是世界第一,还不是诗中说的 “远东第一”: 这些都无关紧要。令人激动的是,诗人并不满足对一座宏伟大桥的表象描绘,而是在江风如火江涛如斗、 水天苍茫浪激飞舟之中, 看到“21世纪的领主正涉水而来 / 选择臂力千钧的橹手”,表现了中国人民能够把握自己命运的自信与胸襟。歌颂 “你我饱经风霜的岁月 /亦如大桥经过冶炼的结构 /在此岸与彼岸、 昨天与今天 /之交,焊接断裂,承前济后”,迎来璀灿的明天。 诗人的诗风豪放,开合有度,情思在广阔的时间与空间中飞腾,尽管也采用某些现代派的表现手法,但并不令人感到晦涩。

另一位则是著名诗人徐迟的 《北海大桥》。 诗很短,一共十二行,但却构思巧妙,思想容量极大, 表现出诗人思考的深度与娴熟的技巧。北海大桥一边是北海公园,一边则是共和国的首脑和心脏中南海。北海的水波上布满游艇,满园的花朵、 歌声和笑影。而中南海的这一边却水波明净,重大的决策在这边决定。诗人笔锋一转写道:

辛勤的政务,在这边进行,/而在那边,是幸福的乐园,/象两边的水波一样:/北海大桥是一台天平。

诗的风格是六十年代国内诗坛那种明朗抒情的诗风,明白如话,几乎看不出什么技巧,但这却是最高的技巧,北海大桥是一台天平,领袖们的勤政,等于平民百姓康乐的生活,同时天平还暗示着社会的稳定、风调雨顺,这正是建国初期的太平盛世,写一座桥梁却让我们看到一个年代,这是诗的魅力,也是桥梁的魅力。

以上仅仅是现代诗人写桥梁诗篇中的吉光片羽,我想如果那位选家有兴趣的话选篇一本“桥梁诗篇” 那一定是蔚为壮观的。由于“桥梁”一词不单单是有科学技术的含义,而且具有人文精神与人文意义,它素来被用于人与人、民族与民族、国家与国家之间互相沟通的同义语,也成为人类思想与思想、 情感与情感、心灵与心灵之间交流的代名词。所以这种 “无形的桥梁”在人类生活中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,当然也就成为诗人们关注的焦点,笔下的题材。

(作者工作单位:  福州大学党委      来稿时间: 1999年 3月 28日)

 

上一篇:叙旧与探新
下一篇:致大桥